谢长安:雷雨长城
2012-02-29 12:10: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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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都诸般胜景,最美莫过于月下长城。

定居北平的十年,我经常和朋友们谈起冷月下那座永恒之城。本来要在今年中秋之夜再次赴长城赏月。而月圆之夜却应朋友之邀去了海滨小城如东。

就这样,长城欠我一夜的月光,或者说,我欠长城整夜的仰望。

出差回家,那枝月桂在窗帘上蹭出了新绿,细辨渍印,竟泅成长城的形状,向北方的群山蜿蜒而去,便更是怀念那些巨大城墙上的蓟草与残月。

 十一长假便迫不及待约上三五好友驱车来到卧虎山下的一个农庄。这个静谧的小园唤作听风小筑,我正是被这名字吸引,才和诸友踏红叶秋霜觅路而来。推开柴扉,先看到半院子硕大的玉米棒子,几乎堆到了房梁的高度,这些食粮以金红的色彩告诉我们今秋华北平原上的丰收。窗下几盆浅橙色的月季正直花期,花香溢满庭院。那条名叫破虏的小狗矫健而愉快地蹦跳,灿黄毛皮闪出满月的光辉。视线越过屋脊,便能看到院后的苍灰的远山。

有客临门,此间主人忙于沽酒烹鲜。农庄里的女主人自操井臼,剥洗绿灵灵的蔬菜。同行的朋友王士强在某社科院工作,凡事都要问个究竟,他问院中清洗山葱的女主人,这里的山为什么叫卧虎山?难道因为山上曾经有野虎出没?正巧此行的另一个朋友绰号就叫老虎,听了这话故意张开大嘴,露出四颗狰狞的虎牙吓他的女儿。两岁的女儿阿咪很快被吓哭了。老虎的老婆是福建人,不喜喧闹,一边温言哄女儿,一面用闽南语责骂老公。为什么会有卧虎山这个地名?大家都在等待一个壮美的传说。恰好男主人沽酒回来,女主人便把这个问题交给他,老爷子不过五十岁上下,长的很敦实,目光和蔼,头发花白,他指引我们看农庄后的群山,说,看到没有,那便是一大一小两头猛虎。我追随那只大手向正北方看去,两道峻岭如两头巨兽向面而踞,秋日的冷阳下,真是有一双皮毛绚丽的大虫在悬崖上竞食。它们的头顶,长城纵横盘旋。在我们所站立这个位置上,正好能坐山观虎斗。

男主人放下酒壶,说他马上要出门一趟,说有人请他去搭浮桥。搭浮桥,这无疑是件覆满历史尘埃的艰巨劳役,从前只在史记通鉴里读到过急行军争渡的兵勇会搭建浮桥,难道彪悍的匈奴、鞑靼兵团倏然复活,兵马南下,烽火重燃,我们相顾错愕。男主人爽朗一笑,说请他搭桥的是一个韩国人,他要踏过浮桥去登河对岸的长城。我想起刚进农家院时我们看到的那个在庭中临风而立的游客,单眼皮,精瘦,穿件深灰的运动衣,背着个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旅行包。他一定就是那位朝鲜半岛的远客。男主人又说,这个韩国人每年都要来中国登长城,有时候一登就是数月,吃住都在垛口里,除了偶尔在长城下的市集补充些饮品干粮,对这段古老城垣,他几乎寸步不离。一个外国人,风雨无阻地翻山越岭,远望大风与乱云,夜夜瞻仰那些筑关戍边的英魂,以近乎偏执的热情寻觅一段异国历史的梦幻。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怀。半年后士强要去韩国讲学一年。他会不会夜游景福宫,邂逅白玉阶上坐看牵牛织女的朝鲜后妃,他又会不会为汉江边浣衣的高丽美人赋一首婉约新词。同属儒家文化圈,经常有日本人、韩国人来中国登长城,溯黄河,拜谒泰山、华山。他们对中原河山的热爱认同甚至超过我们的一部分国人,这景况每每令人感概唏嘘。

女主人告诉我们,他的儿子在密云县城做小生意,念过书,听风小筑和破虏都是他起的名字。帮她摘菜叶的是儿媳妇,行动慢慢吞吞地,已经怀孕数月,年底就要临盆。腊月里又会有一个野性、健硕的北国婴儿在这农家院里呱呱坠地。此子七岁便能骑马拉弓,成人后更能一生转战三千里,收取关山千万重。

王士强和才女薛红云新婚燕尔,二人羡慕地看着大红毛衣下那丰腴饱满的肚子。他们也准备要个孩子,一路上都在讨论给子女起名的事儿。对于最佳的起名方式,红云以为应该从古书或者古诗词里择取,她说孙立人的大名便是取自论语“己欲立则立人”,而她一个朋友的孩子叫雨飞,却是源于宋词“微雨燕双飞”。 别看士强饱读诗书,其实他的观念非常现代,当即给老婆浇下一瓢冷水,说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,谁还会去读论语中庸,而那些宋词时下是大不如流行歌曲了,现代人还是用现代人常用的名字好。一年后,他们的女儿临世,芳名王一苇,不知出自王薛何人之口,这是后话。

 下午的活动自然是登长城。我们分开荒草荆棘,沿那头大虎的腰臀、背脊、脖颈一路攀援,直到踏上它顶花上的敌楼,这便是卧虎山长城的至高处了。

历史上登临过长城的人何止千万,或是极目远眺,遥想历代豪杰,或是按膝雄谈,纵论家国天下,又或是迎烈风而舞剑,诉皓月而长歌。都是男人爱做的事。在城上信步伫立总能沐浴浩然之气,从这里下山而去,便如我等草民也能平交王侯,傲啸公卿。

这段雄峰绝岭之上的神奇建筑曾截然界分燕赵与山戎,汉庭与匈奴,大明与瓦剌。在没有长城的地方,各诸侯国也或以太行山、燕山、黄河、淮河、长江划界。当然国人也有以血统为界,更有以衣冠簪礼为界。这条万夫修砌的政治分界线,在秋风冬雪和一众登临者手掌的摩挲下清晰如昨,北方是左边开襟的胡虏,南方则是断发纹身的蛮夷。双方都以正统自居。

 从敌楼上放眼望去,上下神州,天地苍茫,不由想起历史上那些帝王诸侯彼此的觊觎戒备,金戈铁马的蚕食鲸吞,也想起“儿皇帝”石敬瑭向小自己十岁的契丹干爹献出的“幽云十六州”,想起东海南洋上那些蕃旗飘扬的岛屿,更想起至今仍在罗刹人手中的数百万里北方领土。那些枕戈待旦,欲复土开疆的虎贲骁骑何在?汉兵绝非羸弱不堪,昔日,我们的先祖也曾破林胡,逐猃狁,击匈奴,驱突厥。只是汉民的后代在某种意义上摈弃了先人的勇悍精神,社会风气逐渐转为柔弱甚至妩媚,令人长兴“龙城飞将”之叹。

群峰轩邈。 风从群山吹向原野,此间会不会真的跳出一条吊睛白额大虫。林暗草惊风,对常人是一种恐惧,而对英雄则倍感兴奋与期待。此情此景,任何一个男人都希望跨强弓快刀,跳上一匹烈马,如飞下山,衣氅飘风,鹜驶绝驰。

 

 暮色袭来,我们借最后的夕照觅路下山。在远处的一座烽火台上,我看到一个如豆的苍灰背影还在攀墙而上。

 

回到农庄夕阳余晖落满庭院。老虎要一展歌喉,打开大客厅里的卡拉OK。他性喜宁静的老婆也在他的反复的怂恿下捧起麦克风,他们从“一样的月光”唱到“月亮河”,再从“望月”唱到“月亮惹的祸”,他们的女儿转着圈儿伴舞,那可爱的模样像月宫里的玉兔。细细数来,这以月亮为主题的歌还真是不少。正赶上嫦娥二号登月,电视里在反复播报这一盛况。那些闪烁红光的火箭残骸,整流罩。它们会坠落在什么地方。会不会飘向一个遥远孤寂的村庄,被仰望夜空的村民们当做陨落的流星。会不会有个美如天人的少女对星许愿,祈祝她在秋原上牧马的情人今晚踏月归来。

 

晚上吃的是馄饨。大家都有些饿了,竟是一番虎咽狼吞,那北部边陲特有的蒜汁,让我们大汗淋漓。男主人坐在一张高脚木椅上,先是笑吟吟地看我们进餐,后来点燃一管旱烟和我们闲谈,他慢悠悠地为我们讲诉馄饨的悲辛历史。古时长城外活跃着两支游牧民族,一个氏族叫混,另一个氏族则叫做沌,无不强大凶暴,经常剽掠村舍,居民苦不堪言。但到了冬天,白昼短,牧草枯败、道路冰封,混与沌都不再南下。村民们就会聚在一起,用收藏多日的美食庆祝这段难得的和平时光,也为打发漫漫长夜,东家出点面皮,西家出点肉,一折一裹,捏成蛮族将领的形象,在沸水里一煮,捞起来塞进大大小小的嘴,既解馋又解恨。事实上南方的馒头最初叫蛮头,有着与馄饨相似的来历,它的命名生动揭示出南方汉人与少数民族的对抗与融合。各地的饮食、服装、习俗都是一段又一段故事,或凄美,或壮烈,就为这个,如果可以选择,我下辈子一定还要做中国人。记得一个加入美国籍的朋友曾经告诉我,所有国内的诗人都可以去海外发展,但唯独你不行,离开这片深埋青铜和玉器的土地,离开你诗中的原野和江河,你会生不如死。

 

既然吃了馄饨,吃下那一段辛酸的历史,也该在月光下感受这两个塞外氏族世代衷爱的食炊。我们放下碗筷,来到院心,先抬头看看天空,那轮月亮没有如约升起。士强说,再等等吧。老虎点燃一支烟,嚷道,无妨,混沌部落夜宴时也未必每次都有月光映照,便向男主人借些木炭燃起一堆篝火,将我们从北平带来的羊肉、内脏用铁丝串好,搁在火上熏烤。

打开烈酒,引吭而歌。群胡归来血洗箭,仍唱胡歌饮都市。这完全是北方少数民族的时空,马革兽皮,腥气流熏。抱巨樽,提豚肘,一条袒赤上身的大汉奋力将腕上的猎鹰掷向长空,另一手抛出块血淋淋的牛肉,那鹰一个俯冲,便将肉块衔在嘴里,一扬脖子吞了个干净。

 眼见烧烤会将尽,月光仍然悄无踪迹,幽蓝的天空竟洒落几滴秋雨,雨珠打在火炭上嗤嗤作响,院中升起几柱白烟。虽说这雨很快就住了,但云幕四掩,天色灰暗。男主人告诉我们,刚听了天气预报,今夜有雷雨。看来今宵注定是无法欣赏到期待已久的月下长城了,大家不由兴味索然,各回客房安歇。

客房有些窄小, 我告诫妻夜间千万不要拉上窗帘,我要在夜半看天空的雷电。

梦回时不知是几更,只听得外面云驰风起。

破虏在不安地低声咆哮。

天际先是一片青冥,忽然间墨云滚滚,蓝电涌动犹似钱塘飞霆,霎时风雷灌耳,骤雨如注。

一张张皱纹密布的脸,帝王将相,民夫兵卒的脸在半空逐一显现。

那个韩国人今晚会在长城上露宿吗?他将如何抵御燕赵故地的惊雷暴雨。

就在这时,最大的一声霹雳裂响天穹,山狱为震,河川沸腾。群山急剧摇晃,两头巨虎发出长长凄厉的哀嚎。断裂之声,倾颓之声,天催地陷之声。

 那一刻,我以为长城坍塌了。排山倒海的恐惧与悲凉迫我从床上倏然坐起。

又一道赤红的长电,一面衅血的战鼓!

漫天的雨箭闪着寒光,纵横来去,布满宇宙,胡汉相对射猎,唐蕃彼此攻掠。

这场彪悍、野蛮、壮丽的暴雨会在这个北方农庄留下些什么痕迹。窗外黑暗、深沉,神秘的光缓缓地展开又熄灭。

我惊愕、眩晕,迷惘之后又复归安宁,在隐隐雷声中睡去。天高云阔,万里关山只在数案之间,战争机器、夷狄之防、文化专制统统崩毁,华夏重以汉唐气度安八荒于社稷,纳万川于沧海。

此梦何其艰涩。

后来的梦境,我们在深秋重返村庄,村口那些白桦林被枯叶和凋敝的藤蟒压弯,光线很暗。

这次我们骑的是马,大家缓缰在树下穿行,寻找一月前被夜雨打落的鸟巢和雷电攀折的花木。

我在一棵胡杨树下找到一枝残箭,握在手里,仍感受到狙击猎杀的余势,这段苍凉的指针标志着某个凯旋或败亡的时刻,细看箭身,镌刻有主人的名字,其文朦胧而生涩,竟不知道属于匈奴、突厥还是鞑靼、契丹。

这时半空卷下一场飘风,落叶枯藤如同受惊的鸟群瞬间飞尽。这个幽燕的村庄忽然显得明亮而空旷。

此刻醒来,红日满窗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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